陈冠中:我这一代香港人【2】

March 16, 2010 | tags 陈冠中  我这一代香港人   | view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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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代这种心理,早在成长期就有了,到我们出道后更是主流价值,不是现在年轻人才这样,现在年轻人都是我们这代教出来的。说1970年代是“火红的年代”、我这代是理想主义一代,喂,老鬼们,不要自我陶醉了。

 

正如太多我这代人自以为了不起,其实比不上我们的上一代,只是运气比较好。同样,火红的一代也只是后来膨胀了的神话,严格来说,都是失败者。

 

首先,火红并不是我那代的主流特质,实际参与的人就算在大学里也只是很小的一群:我在1971年进香港大学,在我所住的宿舍里前后三年百多名宿生中,我知道的参加过“保卫钓鱼台”运动最大一次示威的才只有3个——有个别的宿舍比例确是较高。

 

当时大学生的左翼小圈子里有两派,一个是毛派,也叫“国粹派”;另外是更小的圈,是左派中对当时的毛和文革有批判的一派,叫“社会派”。在大学外,有几个无政府主义者,和几堆跟当时仅存的港澳老托派联络上的年轻激进派,这些圈子也很小,虽然戏剧效果较大。教育、教会和后起的社工界、法律界、新闻界也有个别关心公义的人士和组织。像我这样松散参加过校园民主、民生(反加价、反贪污)、民族(中文成法定语文、保钓)等活动的人则稍多一点。港澳工委在香港的有组织“左派”(不包括亲北京点击查看北京及更多城市天气预报工会会员)人数当然又多一点。但总的来说在主流社会里是少数,说起来远不如1989年、2003年上街人数——那才是火红的年份。

 

待四人帮倒台,不少毛派学生马上进入商界,到美国银行等商业机构做事,一点障碍都没有。1979年改革开放后,他们又是第一批去大陆做生意的人。到底是香港教育出来的精英。

 

可以看到,毛派的深层执著不是毛主义,而是国族,可提炼出来给今天的是爱国。其他零星异端左派当年的主张也幸好没有实现,然而他们的基本关注是公义,可滋养今天的民主诉求。这就是火红一代的遗产。

 

火红年代的影响很有限,所以在1980年代,民主和爱国都未竟全功。如果婴儿潮一代人当时空群而出要求民主如2003年的五十万人上街,基本法都怕要改写,事实是大部份我这代经济动物根本没有去争取,而少数已成既得利益的同代人,竟有反对普选等普世价值的。同时,我这代人仍普遍保留了之前对大陆的畏和疑,而1989年的天安门镇压更严重拖慢了港人学习爱国的进程。

 

不在公共领域集体争权益,只作私下安排,也是本代人特点:1980至1990年代中出现往加拿大和澳洲的移民潮。对部份南来的老一代是再出走,对婴儿潮一代是留学以外第一次有规模的离散,大部份是因为九七要回归而移民,故不是经济移民,而是替家庭买一份政治风险保险。有部份的家庭,将太太和子女送去彼邦,丈夫仍在港工作,成“太空人”,因为香港的工作更能赚钱,兼想要两个世界的最好。真正断了香港后路者,他们的位置也很快为留港的原下属补上。许多成年人移民后的香港身份认同并没有动摇,身在彼邦心在港。对我这代来说,在亚洲金融风暴前,从财富和机会成本计算上,移民加澳应属失利。眼见香港持续发达和大陆的变化,九七前后回流香港的也不少。当然也有决心溶入彼邦,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。总的来说,移民潮势头虽强,最终只是移民个人和彼邦的新经验,过后竟没有在香港留下重大烙印,没有妨碍过去二十年香港主流的发展,而九七效应更曾一度加强这主流:赚快钱。

 

一直以来,就香港大学来说,主流所向往的,除了当医生外,是在香港政府里当官。文官有两种,政务官和行政官,都要大学资格;而那些所谓最精英的政务官,他们的英语要好,大概头脑也要比较灵,这类官员总处于职位变动中,今年可能管经济,明年说不定派去搞工务,换来换去,当久了自以为什么都懂,其实是按既定规章制度程式办事,换句话说只懂当官僚。说到底,他(她)们也只是香港教育出来的精英,我们又如何能对他们有著他们认知程度以上的期待?

 

到1970年代中,主流精英除了各种专业如律师、建筑师、工程师、会计师、教师外,还多了一种选择:进入商界,特别是外企。1973年港大社会科学院应届毕业生就有几十人同被数家美资银行招揽。我们走进了香港的盛世——婴儿潮代的镀金年代。

 

我们带著这样的教育和价值观,自然很适合去企业打工,却同时想去创业和投机。我这代开始了香港人这种奇妙弹性组合。我们当管理人,不像西方和日本上世纪中想象的那套刻板的白领中产组织人,而是十分机动的。我们自以为有专业精神懂得依游戏规则办事,但如果能过关也随时可以不守规。我们好学习,甚至加班拚博,不太是为了忠诚完美,而是为表现加薪,或说有上进心。我们随时转工易主换业。我们是不错的企业管理人,却同时在外面跟朋友搞生意。

 

我这代人到底是在相对安稳的社会长大的,不算很坏,我们有做慈善的习俗(当然是在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捐点余钱),在不影响正业的情况下愿意做点公务(尤其当公务直接间接有助正业),表现出大致上守信(理解到这种社会资本长远来说减轻自己的交易成本),也会照顾家人亲友(扩大版的家庭功利主义),不过,底子里是比较自利和计算的,如以前在学校考试,最终是自己得分过关。是的,我们爱钱。

 

所以出道十年八年后,我们想象力就被绑架了,很甘心的受勾引,从赚辛苦钱,进化到想同时赚更多更容易的钱:股票、地产、财技。我们初是羡慕,后是不安份,怀疑自己的赚钱能力比同代其他人落后了,最终一起陷入了一个向地产股票倾斜的局。而那几个行业,从1970年代初开始,一直节节上升,只有在1974、1984、1987、1989、1995等年,有个短暂股灾或楼价回落什么的,很快又更猛的往上冲。至此,我这代有了这样的全民共识: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,因为今天确比昨天好;楼价是不会跌只会升的,打一生工赚的还不如买一个单位的楼。谁能不相信呢?我们的上半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过来的。至此我们整代的精英都强化了本来已有的投机习性,一心想发容易财。

 

我的牙医边替我整牙边打电话问股票价。多少做工业的人把工业停掉,用厂地让自己转项去做房产,我们的偶像改成地产商或做股票玩财技的人,而我这代很多人搭上了顺风车而确实得利。

 

1980年代也是新古典经济学复兴的列根戴卓尔年代,这学说背后的意识形态很符合我这代人的个人发财愿望,我们知道了世界上没有免费午餐、政府好心做坏事、产权不清出现公地的悲剧、寻租行为增加交易成本等启迪民智的观念。公司化、解规管渐成政策。资本市场进入更多人的意识。我屡次在聚会上听到黑社会大佬在谈PE(市盈率)、IPO(首次公众认股)。好象是天赐给我这代香港人一个方便法门,原来自利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。

 

不过,当学说变成信仰咒语后,就出现外部效应,不利于社会进阶和凝聚。 1980年代我们的一些作为,决定了今日香港的局面。不用多说的是中英联合声明、一国两制、基本法,这些1980年代开始订下的规范性的纲领。

 

1980年代大陆开放,我们的工业就搬到珠三角去了,谁都不能用工业空洞化的理由劝别人留港,或提出什么工业政策。既然是赚钱机会嘛,那就去吧,本来已经有点到头的轻工业,也不用烦升级再投资,那些陈旧的设备都被运进大陆,找到廉价的劳动力,重赚了一笔,并即时利及香港。工厂搬走(像当初上海人南来开纺织厂的用地),正好改做房地产。可这样一来,整个香港在1980年代开始等于是自动放弃了制造业。

 

1983年的9月,因为中英谈判的前途未卜,港元对美金的汇率变成一比九块五毛五,人心惶惶,香港政府断然放弃港币自由浮动,改跟美金挂勾,当时也是非常有效的决策:民心很快被稳定了下来,外资也安心,知道他们投进香港的热钱随时可以定价换回美金。

 

可是也因此香港政府只得放弃了自主的货币政策,从此跟著经济体质差异很大的美国走,这个1980年代的决定一直绑住了香港调控通胀通缩的一只手,几任政府都不敢解套。

 

举个著名案例,在九七回归前,那时美国恰恰因为墨西哥危机,在减利息,减得非常低,香港只能跟著把利息降得非常低,但香港当时的房地产是过热的(投机者期待回归效应、大陆很多单位希望在香港开个“窗口公司”等等原因),应提利率才是,却变了降息火上加油。

 

后果是把已经是泡沫的房价再往高吹,毁了香港的价格竞争力,诱导了我这代中产者高价入市后变负资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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